【“一时半刻”特稿】对谈磊落组合丨我们的创作过程特别不“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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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艺术流行组合「磊落」,携新专辑《厂矿子弟》来到东莞声音图书馆开展线下分享会「我们需要可被触摸的记忆」

届时我们也与磊落开展了一期半刻谈,共同探讨专辑背后的故事、艺术创作理念等话题。

一时半刻:磊落新专辑《厂矿子弟》是以博山这座工业城市为创作背景的,而东莞和博山都是制造业城市,两者之间有着相似的底色,你们来到东莞后会有怎样的感受?

王磊:东莞和博山的相似之处,都是一个蓝领阶层占绝大多数的城市。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在东莞的工厂和制造业企业,员工对工厂的归属感,跟博山地区的「厂矿子弟」可能不一样。
 
乐乐:东莞大多数工人是合同工,流动性较大,而博山地区在王磊所描述的那个年代里,大多是国企重工业,可能几代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这种感受现在不太熟悉的朋友们可以理解为一种是「企业文化」,但在那时候是基于一个代代相传的稳定的生活区域。
 
王磊:它不只是一个大院,在那里从幼儿园、小学、中学、技校到大学都有,我们就在院里工作和生活。
 
乐乐:所以王磊这一类出走的人群,需要主动去放弃一些东西,从而去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种非稳定性的工作。与东莞这种以目的性为背景的主动迁徙是不一样的。

一时半刻:当年选择出走,来到北京后,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王磊:我差不多是十八九岁离开家,1992年刚到北京,那时候的二环还是水泥路,城市和现在差别很大。刚到城市有很强的新鲜感,所以没觉得离开家后会没有着落,或者没有回头路。相反我会为自己可以选择想要的生活感到惊喜。

那时候刚到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很快遇到一些跟我同龄的喜欢音乐的朋友,慢慢建立生活圈。其实出走跟理想没有必然关系,就是想过一种与父辈不一样的活法。我离开家大概一两年后,在北京就可以演出,开始有一些收入。

乐乐:其实所有出走的人,不应该奢望父辈理解我们的行为。包括到现在都不奢望父母可以理解我选择做音乐,以及我选择跟王磊在一起这个事实。父母可以不理解,不认可,觉得我应该有更好的事情做,我尊重他们的想法。但同时我们要在自己选择的生活中每一个事情上做好,用实践来证明我们选择的生活也可以过得很好。

一时半刻:在《厂矿子弟》专辑中有一首《最后的厂矿子弟》单曲,可以介绍一下这首歌吗?

王磊:这个乐曲的背景是我最早离开家的时候,当我坐上车,我父亲说了一些比较重的话,他说「你走了之后就不要回来了」。我走了之后在很远的地方,看到父亲就在很远的拐角看着我,直到我离开那个城市。父亲对子女的爱,其实是不愿意轻易流露和表达出来的。
 
其实当时我很激动,我喜悦自己终于能离开这个家庭,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但同时我也感到父亲眼里的那种无奈。虽然距离非常远,我看不到,但我知道父亲那个时候心里一定是非常难过的。当我现在有孩子之后,我也能有这样的体会。

所以在这个曲子中,我们听到两个不同的小号的声音,一个很近,一个很远,就像一场对话。

一时半刻:最后是怎么和父辈和解的呢?
王磊:大概到北京一年后我就回家了,但在这一年时间里,我没有跟家人联系过。我记得快要回家时,那时候还是用传呼机,我母亲居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家里竟然拉了一个座机电话!1993年,那时候安装电话是一件非常奢侈的行为,要两三千块,这对于工薪阶层来说,其实是一笔非常大的支出。
 
他们其实只是在等我一个人的电话,平时没有人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可能这电话一年也用不了几次。所以我回家后跟父亲就完全和解了。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只是表现形式跟我不一样。我现在写专辑,也是在回忆我那个时候的一些感受。

一时半刻:在音乐上,有希望得到父母对你们的认可吗?
王磊: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相信子女都会希望能得到父母的一些认可。

乐乐:其实父母不管怎样,都会很以子女做的事情而骄傲的。我父亲会一些民乐乐器,像二胡和笛子,我母亲会唱京剧,他们平时听的都是以古典音乐为主,基本不听摇滚乐,不听爵士乐,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西方流行音乐的。但自从我从事了这个行业,我发现他们家里买了很多书,他们开始想办法去了解我们做的事情。

包括王磊这次参加《乐队的夏天》,他们本来都不知道这个节目,但听说他要去参加,他们就买了视频会员,翻出以前的节目来看。我都不敢想象我爸妈坐在家听「超级斩」(二次元重金属风格)。这是多大的冲击啊!但是他们都看了,因为他们想了解孩子们现在在参加一个什么活动,他想了解我们的生活。


我不奢望他们会喜欢类似「超级斩」这样的风格,但有这个行动我觉得够了。后来他们跟我们说觉得大波浪和重塑都挺不错的,我为能有这样努力理解我的父母感到骄傲。

我经常在电影里看到一些情节,如年轻人非常不礼貌地对父母吼「你不懂」。对,他们是不懂,那有什么关系呢?不懂没关系,请你们尝试冷静看看我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这样就可以了。在生活中肯定都会有对立的时候,但我们可以选择迂回地、非常柔软地去处理这个事情。毕竟我们是两代人。

一时半刻:王磊老师最早参与的「苍蝇乐队」是垃圾摇滚风格,在《厂矿子弟》专辑中也有出现工业噪音,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表现手法?会和自己是蓝领家庭背景有关系吗?

王磊:其实没有必然关系,音乐风格不是每个人的标签。你看我们出了五张唱片,每张唱片的风格都不太一样。我们每次创作唱片都像在做一个项目,我们会有完全多于做唱片的时间,去做前期的调研和准备。

先有文本才开始前期沟通和开会探讨,然后形成非常细致的脉络后,才开始动手。我们想要在大逻辑下来创作音乐,而不是说这张唱片要做民谣,那张唱片要做摇滚。

乐乐:听我们的唱片建议从头到尾去听。给大家分享一个概念,你在看电影时,电影配乐不可能只有一个类型。因为根据情节要求,它的音乐是不一样的,一开始可能很温柔很雄壮,中间有枪战追车就变得很激烈,后面有和解情绪又会有不同的情歌或者有交响乐。我们音乐也一样,是为故事来做服务。

比如《厂矿子弟》专辑中《与父辈不一样的活法》这首歌,我们想要表达的就是在那个瞬间父子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所以我们就会用到例如像工业化噪音,来表达负面冲突。

一时半刻:乐乐在大学念的是建筑学,想知道这种与音乐创作截然不同的艺术教育体系,会影响到你们的音乐创作吗?

乐乐:我觉得有直接关系,建筑设计其实就是理性和感性并存的一种工科和艺术同时推进的模式。你不可能完全仰仗于自己的喜好或者是情感去设计一个建筑,因为它是一个需要被具备功能性的空间,就必须要有理性合作在里面,包括水电冷暖,电路结构,需要一点一点地去磨合和退让,然后融合成一个整体呈现出来的作品。这种工作流程和审美理念,我觉得是打下了我们创作的基础。

一时半刻:一位专职玩摇滚,一位学建筑设计,你们在创作过程中会有出现争执的情况吗?

王磊:经常会有冲突,但在我们这都是可以讨论的。每天吃早饭时,我会跟她聊自己最近听了什么音乐。而她有着看书的习惯,每周都要买书,我又有一些阅读障碍,所以她会把看到的好东西,夹上一个书签给我画出来,有时候也读给我听。在这个一来二去的过程中,梳理出我们之间的创作观念。

乐乐:其实就跟公司开会一样,两个小组出了两个方案,老板需要这两个小组去演示,在这个过程中各自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王磊:如果今天讨论不出来就明天,明天不行在后天我们最终会达成一个共识,然后就去执行。

一时半刻:你们介绍自己是理性的创作方式,是怎么一个「理性」方式?
乐乐:所谓的理性创作呢,就是我们没有仰仗于某一个瞬间得到的一个灵感,然后去写一首歌。所以我们的创作过程特别不浪漫,特别不诗和远方。

王磊:我觉得做音乐做创作,包括其他一些行业,灵感是很重要,但那是靠不住的。比如说我们一张唱片,要写十首乐曲,你不能等十个灵感来了之后你再去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不现实。

乐乐:这时候你要怎么办?就是要一直写,你一直去积累创作词汇。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你才能把这个词汇非常精准地运用到你想要用的场景下。

王磊:我在家里墙上挂了一个白板,我会把未来半年甚至更多的工作内容写在上面,做完一件事情就划掉一个;如果这个事情没有做完,因为什么没有做完,我会在后缀注明。这样半年后你回过头,会发现自己做了很多工作,这种创作方式会很有趣。然后这个过程中,可以有特别有灵感的时候,有积累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乐乐:模糊感也很重要,但是像我们这一类的音乐创作,每一首乐曲里面可能牵扯到七八种不同的乐器,它们是怎么配合的,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包括响度、平衡、远近,很多细节都需要考虑。不可能就是一拍脑门去做,我们不是那一类的音乐类型,所以就注定我们必须非常清楚每一个时刻我们要做什么,而不是喝多了跑到海边去,然后非常浪漫地拿手机录了一段东西回来就做成歌出来了。

一时半刻:现在多数人都是通过短视频来接触新鲜音乐,看一个15秒的视频可能就种草了一段歌曲。就着今天分享会主题《我们需要被触碰的记忆》,你们认为应该怎样理解「触碰」?

乐乐:我们是用耳朵在听音乐,同时是用眼睛在看世界,所以我们听音乐其实是在听自己的情感,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自己的。

看东西时需要你经过理性的筛选,转化成自己的东西才能吸收。但听音乐不一样,你是直接接受情感,坂本龙一有提到过这个概念,有兴趣可以看一下他的自传。你可以把自己的主观现实和你主观生命,非常自然地衔接在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所制造的作品上。因为你是直接吸收他给你的信息,你不用经过一层翻译。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音乐它是最容易成为世界语言的艺术形式。

那为什么现在有一种说法,说听纯音乐是阳春白雪,我听不懂,我还是听轻松一些的抖音快手吧。可那是因为我们懒惰了,现在这个社会给了我们很多可以直接拿来用的东西。你不用做饭就可以吃到快餐;你不用去思考,就可以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如果大家稍微勤快一些,听一些能够打开思维的音乐,你所得到的那种情感的快感,与被人为你吃东西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听《不存在的回忆》看到的是我奶奶的样子;你听《不存在的回忆》,也许看到的是你父亲抱着你打麻将的样子。这就是一种个人经验的置换,体会和观感中感受自己过往的浮现是非常刺激的。一旦你体会到,就会慢慢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一时半刻:那对于没有接受过艺术教育的普通观众,要怎么开始“触碰”?

王磊:我们拿唱片举例吧。生产一个产品,要设计字号、颜色、版面,用多少克的纸、怎样的纹路,无数环节都要我们去厂里盯着。我们做一张黑胶,只做两三百张,CD也只是生产1000张。

把所有物品买出去之后,并没有多少收入,但为什么我们还要一直去做?首先我非常享受这过程,也算是我们创作的一部分。其次唱片这种实体产品,拿到手里的质感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你能闻到唱片新鲜出厂的纸张的味道。这是我觉得“触碰”的价值,因此我们也很愿意参与线下的分享活动。

一时半刻:有很多热爱艺术的人渴望想成为自由职业,会有「出走」欲望。作为过来人,有没有一些建议给持有这种想法的人?

王磊:可能普通人会觉得自由职业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行当,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但其实我不这么认为,自由职业其实更应该要有自律,要非常准确地安排自己的工作和时间。如果年轻人一听自由职业,就觉得可以让你过很随意的生活,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从事任何职业都一样,一定要脚踏实地去做。